時間:2020年9月23(周三)
地點:西階梯教室
內容:文本深度解讀例說
形式:微講座
主講:蔡宏振
原起:深度學習是新課程的一個重要理念,對文本的深度解讀是深度學習的一個維度。語文教師的核心能力應是文本解讀能力。本次以省教研室張克中老師解讀杜甫《登高》一詩爲例,來談談如何對文本進行深度解讀。
附例文:
《登高》:哀歌聲中再無夢
【摘 要】中國的傳統文學批評側重美學價值、道德判斷和人格意義,但缺乏人性的普遍觀照;非常重視文化理性,但忽視文藝批評中應有的對人生命自身的關注。這種文學批評現象在中學古詩文教學中也普遍存在,對杜甫《登高》詩的教學結論就體現了這一文學批評傳統中的不足。如何理解杜甫在《登高》中的生命表達,如何理解他的生命哀歌與道德人格之間的關系,如何將杜甫及其作品理解得更豐富更有文學意義,這是今天的中學語文課堂教學必須思考的內容。在道德理性和文化理性之外,今天的教學還應該讓人看到對生命本身的尊重和對詩人個體的尊重。因爲《登高》不僅體現了杜甫的道德意志,同時它還是一首生命的哀歌,表達的是詩人的生命之傷。
【關鍵詞】哀歌 社會價值 人格意義 生命之傷
讀呂正惠先生的學術文字,他有一個觀點與我平時的閱讀直覺很契合。他認爲,當人的主觀願望和世界的客觀存在截然對立,完全無法協調時,面對人生的困境,西方文學比較偏向于盡可能地伸張個人意志,以完全不妥協的精神向無法抗拒的客觀現實挑戰,哪怕毀滅個人的形體也要表現人的尊嚴,人的價值完全體現在不屈服的意志;中國文學卻往往采取相反的解決途徑,“尊重”客觀存在,承認人的“限制”,“節制”人的欲望,接納“自我實現”的不可能,人的價值常常用無法自已的悲哀來呈示。呂先生給了中國傳統文學一個概念:哀歌。东西方文学的确给人如此的印象。西方文学常从个人价值出发,因个人自由意志的追求催发社会的进步;中国文学则是从社會價值出发,以个人的奉献和牺牲而为社会服务:这是两种文学传统。杜甫的存在即是一个明证。
宋代以來杜甫被我們稱爲“詩聖”,依學界的研究,是基于兩個價值判斷:一是審美判斷,即杜甫的詩歌造詣;一是道德判斷,即杜甫所呈现的人格意義。前一个维度,杜甫将《诗经》、汉乐府、魏晋齐梁诗和初盛唐诗的表现艺术熔为一炉,并加以创造,是诗歌体势风格的集大成者,为宋以后诗人开启无数法门。后一个维度,作为儒生士子,在魏晋以降儒学衰落士人崇尚个体自由而大唐帝国又处于社会失序的现实情形下,杜甫胸怀天下的人生信念和人格坚守让有宋以后的知识阶层感佩不已:在儒学尚未复兴的时代,杜甫中后期在诗歌中表现出来的由社会同情心所折射的人间关怀精神、由君臣观念所体现的社会责任感,以及由此形成的忧世之心与批判精神,是一种伟大的献身意志和道德体认,已经达到了超凡入圣的境界。從此後千年的文化和文學批評看,杜甫被稱“詩聖”,詩歌造詣之外的道德人格更能打動人心,因此所占的比重也似乎更大。
這當然是一個文化和文學批評的事實。然而,我也想指出另一個顯在的事實,即宋明以前的中國文學批評專于美學意義上的判斷,宋明以後的中國文學批評,美學意義外,又長于道德判斷。但無論前後,我们的传统文学批评皆缺乏人性的普遍观照,尤其宋明以后,我们重视人格意義和文化理性,但缺乏文艺批评中应有的对人生命自身的重视。在中國古典文論中,我們要麽不研究人,研究人也只爲道德價值判斷而非爲人自身服務。一直到今天,古典文學的研究者中,主流仍然在自覺遵行這樣的文化和文學批評的思路。就杜甫而言,如果我們的學者不這麽高蹈感奮,往生命本身的邊際靠一靠,是否可以得出更爲豐富的詩人形象和詩歌價值?我想答案是肯定的。至于今天的學者爲何仍會持有這樣的思維方式和評判尺度,我不是學者,沒有答案,或許這就是文化的自覺。人生閱曆漸豐後,對我們自身的文化和文學批評傳統,我向來持一種警覺的態度,讀詩文包括讀杜甫,不必做過多的追問,憑人生的經驗觀察和獨立思考,不少既有的結論都是值得推敲的。說這麽多,是爲了更好地分析杜甫的《登高》詩,因爲這首詩被選入統編高中語文教材必修上第三單元,這個單元屬于課標中的“文學閱讀與寫作”學習任務群,既是“文學閱讀與寫作”學習任務群,文本的文學解讀仍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教學內容。我想我們應該適時跳出固有的理解窠臼,盡可能離詩人的心跳更近些,努力還原回詩人該有的生命體驗,向詩人表達我們對生命的理解和尊重。
在我们通常的教学经验里,杜甫的《登高》诗是忧国伤时、老病孤愁诗,是诗人一生壮志难酬的激愤哀怨,也是对国家多灾多难现实的忧愁焦虑。中学语文教学对杜甫《登高》诗的处置,一向采用前世与当代学者的这些结论,让学生在诗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中努力体会诗人对信念、理想、人生价值的执着。同时,我们又将这种理解指向了杜甫作为“诗圣”的道德高度和人格意義,由此就催生了《登高》悲壮的美学意义。凡此种种,皆为中学语文课堂教学的实际存在。这是理解杜甫《登高》一诗的唯一答案吗?我们真的就能对其中的生命之傷与人生绝望的悲哀表达视而不见吗?
在本詩中,我以爲有這麽幾組關系或對象特別需要注意:廣漠的時空與渺小的個體、雷霆之力與老儒的無力、人生大志者與潦倒棄物。
學者的研究,自唐肅宗乾元二年己亥(759)七月杜甫棄官西去始,其詩歌中“萬裏”“乾坤”“日月”這樣廣闊的空間意象就在不斷增多;與此同時,杜甫詩中也出現了比這種空間大意象渺小得多的意象,兩種意象在詩中常常形成強烈的反差效果。比如“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1]中的“日月”“乾坤”與“籠中鳥”“水上萍”就形成無限闊大與十分渺小的比照,從而凸顯詩人自己于茫茫天地間的孤獨無依。這種現象《登高》中就存在,“天高”“無邊”“萬裏”是空間的無限,“不盡”既是空間的廣大也是時間的漫長;與之相對的,是在闊大無邊的空間下有一個渺小的老者,在無限時間的面前站著一個暮年的窮病無依者。我以爲,這種無窮大面前的無限小就突出了詩人的孤獨與可悲。有人強調“鳥飛回”“滾滾來”“獨登台”隱喻詩人的不屈與悲壯,與之前的孤獨相互映照,體現詩人在人生困境面前對理想的執著。實難苟同這樣的判斷,在我看來,詩人有意突出個人在天地時間面前的渺小,恰是表現自己在現實面前的絕望與無奈。絕望無奈中,詩人“獨登台”只是對自身理想人格進行了一番可憐的自我撫摸,按照呂正惠先生的判斷,這要是在西方文學中,詩歌中的形象就是常直接走向了毀滅,但杜甫選擇的是接納“自我實現”不可能後的歎息與神傷。這就是中國古典文學的傳統,本来我们可以从中看到生命的悲苦与人生意志的艰难,进而唤起我们自身的悲悯情怀,诗人需要这种安慰,人生也需要这种安慰,每一个生命都需要这种安慰,但我们在长期的文学批评传统中更看重的是社会意义,强调的是人格中的社会道德价值,忽视的是诗人个体的生命之傷。詩人是否如我們批評傳統中的結論是需要討論的,即便詩人的意志正如我們的判斷,我們是否還應該再加入對詩人自身生命的尊重與悲憫呢?聖人崇拜的文化傳統可以讓宋明以降的士子視杜甫爲聖人,但今天的研究應該超越唯美學意義和道德判斷的既有標准,讓我們看到對生命本身的尊重和對詩人個體的尊重,我們要允許詩人的無奈、歎息與絕望在詩中存在,而不是再刻意地拔高與歌頌。就文學批評傳統來說,評價向生命方向回歸是完全必要的。
這首詩中還有一組關系,也是大與小、強與弱的對比。“風急”“落木蕭蕭”“長江滾滾”都是巨聲,以“落木蕭蕭”爲例,“落木”本來可以視爲無聲,但“無邊落木”所形成的“蕭蕭”就巨大無比。這種巨聲在茫茫天地間發出,給人以排山倒海吞沒一切的雷霆萬鈞的震撼。而“猿嘯”在這種雷霆巨聲中本來不應該存在,但詩人著意強化“猿嘯”這個聲音,是因爲淒厲的“猿嘯”聲的加入可讓雷霆巨聲擁有之前沒有的穿透一切的悲鳴與淒涼。所以,詩人讓“猿嘯”進來,就讓高天的風聲、長江的滾滾、落木蕭蕭這些巨大的聲音有了情感。與這種巨大的聲音相對的,是一渺小的個體一聲不發的沈默。這是雷霆萬鈞的天地與無能爲力的個體之間力量的對比,而且是摧枯拉朽之力與年老多病、貧困交加、潦倒不堪下的無力之間的對比,這種轟天巨響下的無力沈默在“猿嘯”下更顯無助與淒涼。與既有的結論不同,我以爲這種大與小、強與弱、吞沒毀滅與無力應對的反差不是詩人有意留給後世的思量,而是自我生命感受的直接表達。我在詩人的表達中看不到學者所說的詩人對理想人格的執著與堅守,只看到一個人對自身處境的無奈,這種無奈和無依與孤獨所形成的淒涼詩境對閱讀感受的沖擊極大。杜甫首先是一個普通的人,是一個有血有肉有人間生存冷暖感知的人,其次才是一個詩人,我們傳統中總是視他爲一個道德的化身,這是不公平的。《登高》中的詩人,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鋼鐵俠,我們今天承認他就只是一個深知人生無能爲力的老儒又能如何呢?淒涼的詩人、歎息的詩人、絕望的詩人同樣偉大,因爲他把生命的體驗留給了人間與後世,他把生命的不堪、人生的失意書寫到如此境地怎麽會不是一個偉大的詩人?這樣的詩人讓人懂得了生命的困頓人生的艱難,在讓人悲憫的同時也令人敬重。
另外,《登高》中的第三組關系同樣值得我們討論。這首詩中有無人生大志呢?我以爲不僅有,詩中的每一個用詞都含有杜甫的人生之志,“獨登台”中有,“艱”“難”“苦”“恨”中有,“繁霜鬓”中有,急風、高天、猿嘯哀中也有,連詩題中可能都含著杜甫的人生理想,整首詩就在寫一個人生大志者。但同時我們也應在詩中看到,幾乎每一個含有人生理想的詞語中都還隱含著人生大志不可實現的哀痛,風是急的,天是高的,猿嘯是哀的,鳥非高飛而是盤旋,“木”是落的,“萬裏”下是“悲秋”因爲總在漂泊,“登台”不僅是獨自而且是“百年多病”,人生之志“艱難苦恨”到“繁霜鬓”,最終是“潦倒”中不得不停下“濁酒杯”。人生常以舉酒壯志,但暮年多病窮途的詩人只能潦倒地放下用以抒懷的酒杯,這就是接納“自我實現”的不可能。所有的人生大志都是清晰的遙遠的此生無望的夢,登高只是悲懷,詩人在茫茫天地的一隅,在萬物轟響長猿嘯叫中淒涼地承認了這個事實,也接納了這個事實,相對于曾經的理想,追求一生的自己多麽像廣闊天地間的一個渺小的棄物!我越閱讀越體會不到悲壯,從詩中只看到了生命的無奈與歎息。讀杜甫晚期詩歌,這種絕望情緒悲涼無依的心境隨處可見。比如杜甫著名的《秋興八首》的最後一首尾聯兩句:“彩筆昔遊幹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2]我就是讀不出學者所謂的壯懷所謂的意境深闳,我只讀出暮年杜甫回望來路時的感慨與今日“白頭吟望”的無奈低頭,“苦低垂”明明是人生的最後承認,怎麽可能還是一種國家期待呢?再比如《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杜甫于詩中直接說出“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3]這樣的人生結論,直接宣布暮年的自己就是一個“棄物”,人生理想在畢生努力後已至“窮途”境地。
有研究者認爲,杜甫接納事實是一方面,但精神體認是另一方面,詩人就是要在接納絕望的現實面前表達自己的不放棄,他不放棄的是自己的信念,他所以被稱爲“詩聖”,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杜甫的人格道德意義就在于此。我要表達的是,不要刻意將人生肉體與精神之傷引向絕對的道德結論,不然我們就是對杜甫的不尊重,也是對杜甫的不悲憫。研究者的上述思維就是我在前文所說的,我們長于道德判斷而缺乏人性的普遍觀照和對生命自身的尊重。人生追求到了絕望的境地,但生命需要呼吸,對杜甫來說,除了用詩歌表達不能自已的傷痛和絕望,除了寫詩撫慰並延續自己的生命,他還能幹什麽呢?我們爲什麽在這個時候還要堅持說杜甫的使命意識與道理精神呢?在道德理性之外,人道主義倫理在我們今天的批評中不應再缺席,有些時候,或許理性本身就是有缺陷的指南針也說不定。
至此,我们可以将《登高》中的三组关系形成一个相对闭合的逻辑链条:对于广漠的时空来说,诗人只是一个渺小的存在;在雷霆巨力面前,个体生命无能为力;如今诗人明白,使命穷尽一生去追求,最后只能是一个无望的梦。因为看清了这个结局,诗人的内心才更觉悲苦,我们看他的背影才更感凄凉。一个人内心的凄凉与哀伤无从摆脱,只能用诗歌抚慰,用语言的绝望抚摸人生的绝望,这是一种何样的生命之傷呢?我读《登高》,只能在天幕之下看到一个渺小的孤单的绝望的诗人。《登高》,实在不过就是杜甫用一首哀歌表达余生无梦的悲凉,所谓壮志难成的激愤,皆是后世儒生对诗人的不怜悯。
接著《登高》詩,稍許宕開一些議論。崇聖的傳統讓我們常少對既有結論再思考的習慣,對既有的權威判斷哪怕提出一點質疑與商榷,都是非常艱難的決定。杜甫並不完美,承認這一點,並不否定詩人的偉大和其崇高的道德人格,反而恰恰體現了一個人的真實與完整性。杜甫既有年輕時的裘馬輕狂,也有年長後的放誕任氣,《新唐書》《舊唐書》的史傳裏都記載著詩人浣花溪畔的褊躁放恣,《新唐書》裏甚至直接說他“曠放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4],而我們只是在《登高》一詩裏接納詩人對自己的同情,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1][2][3]彭定求,等.全唐詩[M].王全,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60:2579,2510,2561.
[4]歐陽修,宋祁.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0:4395.
(江蘇省中小學教學研究室 210005)
(《中學語文教學》2020年第8期)